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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處,我為先烈修陵園

2019年04月04日08:23 | 來源:解放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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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軍某工程維護團一營二連官兵搭建烈士紀念碑的施工腳手架。

二連部分官兵在親手建造的烈士紀念碑前合影留念。

哨長劉博為烈士掃墓。劉家園 米少濤攝

  動 工

  那一刻,熊治茂想到了墓碑下前輩們火花般短暫卻壯麗的生命

  二連長孫勇接到修建烈士紀念碑這個任務時,正准備休假。他和妻子麻莉都是軍人,休假經常湊不到一塊。3個月前,妻子轉業了,兩人想利用這個機會補個蜜月旅行。

  “假休不了,我們要給烈士翻修陵園。”孫勇給妻子發了條微信。

  妻子秒回:“嗯,沒事,這個事挺有意義的。”

  孫勇帶著二連開工前,機械運輸連的裝載機、斯太爾卡車、壓路機、鏟車先開上了山。他們要平整場地,挖走相當於4個標准游泳池大小的土方。

  2018年8月20日,孫勇帶著哨長劉博來到烈士墓前。

  孫勇在每個烈士墓前點了3根煙。一包煙不夠,他又向劉博借了半包。

  “連長,沒數過一共有多少座烈士墓吧?”劉博問道。

  “每次來都是放下煙就走,還真沒數過一共多少座。”一向大嗓門的孫勇聲音突然低沉了。

  “12座。”團裡沒人比劉博更清楚。

  因為怕發生山火,他們一直等到煙燃盡了才走。

  青煙裊裊,落日余暉洒在平整好的土坡上。想到明天就要開工了,孫勇心裡有點激動。

  同樣激動的,還有二連下士熊治茂。按計劃,他還有10天就該退伍了。在此之前,因為走留的問題,他和父母吵過一架。父母想讓他留隊,他卻一心想回家創業。

  聽到連裡要為前輩們修陵園,熊治茂默默戴上黃色安全帽,穿上本來要“交舊”的迷彩服,跳上了前往陵園施工的卡車。

  車上,戰友有的補覺,有的聽歌。如果是平時,熊治茂也會“三秒入睡”。可這次他睡不著。

  等車開過第二個彎的時候,他從“車屁股”那兒俯瞰營區全貌,“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會兒又有點想留隊了。”

  因為把完成這次施工任務當成自己軍旅生涯的終點,熊治茂干活格外賣力。

  沒有現成的模板符合紀念碑碑身的形狀,熊治茂就提出,可以試試用切割機自己做。

  切割片迸出來的火花,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無比耀眼,轉瞬即逝。那一刻,熊治茂想到了墓碑下前輩們火花般短暫卻壯麗的生命。

  “不敢想。”熊治茂曾經覺得“犧牲”“烈士”這些詞語與自己離得很遠。手握切割片,他突然覺得如鯁在喉,有點難受,“如果真的需要犧牲,我准備好了嗎?”

  這種感覺最強烈的時候,是他跟在連長孫勇身后爬上10米高的腳手架那一刻。

  山裡風大,東南西北亂躥。在下面看,架子挺穩的,其實越往上爬晃得就越厲害。

  危險就發生在晃動中。當時熊治茂正在順鋼筋,突然覺得身體一晃,接著就兩手不斷地亂抓。

  安全繩救了他,安全帽卻掉在了地上,滾出去五六米遠。

  熊治茂站定在原位冷靜了五六分鐘,接過戰友遞過來的安全帽,接著干。

  澆筑紀念碑是整個工程最關鍵的一步。熊治茂負責整個輸漿管的最上面。這個位置最“吃勁兒”,他一旦手鬆,水泥砂漿就會沖到別處,影響澆筑的質量。

  可偏偏這時,一塊黃豆大小的砂漿打在他的眼睛上,“先是冰涼,然后感到砂子摩擦眼球,接著就是熱熱乎乎”。

  熊治茂低著頭,誰也沒發現他的眼睛正在止不住飆淚。澆筑分成三段進行,一直到紀念碑第一段澆筑結束,熊治茂才從腳手架上慢慢爬下來。

  用清水沖洗后,熊治茂的眼球仍然充滿血絲。老鄉宋鵬程問他怎麼回事,他說:“沒事。”

  那天收工回到連隊,熊治茂加班到晚上11點多。他寫了留隊申請書。

  對熊治茂這麼快“變卦”,宋鵬程有些不理解。他倆本來商定一起退伍創業的。

  9月1日,返鄉登車前,宋鵬程對熊治茂說:“等陵園建好,記得給我發張圖。”

  宋鵬程坐上大巴車,離大山越來越遠。熊治茂坐上東風大卡,離大山越來越近。

  碑 成

  “永垂不朽”4個金字做了放大,每個足有一米多高,在深山的晴空下,熠熠生輝

  2018年9月29日,烈士陵園竣工了。

  第二天,是我國第五個“烈士紀念日”。清晨,山霧散去,陽光洒在紀念碑上,格外耀眼。

  團隊在這裡舉行隆重的紀念儀式。“噠、噠、噠……”儀式上,鳴槍禮兵扣動扳機,一顆顆寄托著哀思的子彈劃破天際。

  望著高聳的紀念碑,熊治茂的眼眶有些濕,或許是想到了澆筑在碑裡的那行熱淚。

  熊治茂遵守約定,拍了一張紀念碑的照片發給了宋鵬程。

  那天,宋鵬程在微信朋友圈發了一張這座紀念碑的照片,配文是“若有戰,召必回”。

  熊治茂留言:“大頭(宋鵬程的綽號),二次入伍召喚你。”

  望著自己親手建起的紀念碑,二連四級軍士長何誠誠也想帶妻子王紅雲來看看。

  紀念碑建成時,何誠誠曾給妻子發過圖片,說這是他們自己修的。

  可妻子當時隻回了三個字:“不相信”。

  為啥不相信?因為何誠誠很少跟妻子談自己的工作。

  王紅雲隻知道丈夫是干工程的兵。她至今還記得第一次來部隊探親的那天,在新家屬樓裡,丈夫豪氣地說:“這樓是我蓋的。”

  軍人家庭向來聚少離多,夫妻團聚的時光格外珍貴。那年,施工任務很重,趕上澆筑,何誠誠和戰友們在工地上一待就是一天一夜。當時,丈夫怎麼也聯系不上,正懷著孕的王紅雲不理解。自己具體在干啥,何誠誠又不能說。

  “紅雲今年再過來,我就帶她去烈士陵園看看。”說到這兒,何誠誠黑框眼鏡后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紀念儀式結束后,連長孫勇休假了,他帶著妻子去了重慶。漫步在解放碑廣場時,妻子突然問:“你們修的紀念碑什麼樣?給我看看照片!”

  孫勇說:“那你得去陵園現場看。照片看不出氣勢來。”

  紀念碑有9.9米高,碑身鐫有開國上將、第一任工程兵司令員陳士榘的題詞——“為國防工程獻身的烈士們永垂不朽”。

  “永垂不朽”4個金字做了放大,每個足有一米多高,在深山的晴空下,熠熠生輝。

  追 尋

  陵園裡的12塊墓碑,5塊是無名烈士碑,7塊有名有姓

  當年參加國防施工的部隊很多,此后又經歷過裁軍、改編等,想核實烈士們的更多信息非常困難。

  今年清明節前夕,筆者聯系到了李金富老人。60多年前,他曾與現在長眠在陵園中的戰友們一起拿著鍬、扛著鎬,奮戰在國防建設施工的一線。

  推開干休所閱覽室的門,85歲高齡的李老坐在書桌前讀報,腰杆挺得筆直。

  上世紀50年代初,17歲的李金富參軍入伍就開始和工程機械打交道。一次,李金富帶著技術員在施工現場,前腳剛離開,后腳就掉下來好幾車沙子。李老的鼻子有點彎,就是那時被石頭砸的。

  最讓李老痛心的是一次啞炮事故。“那天晚上8點多,工地來電話說出事了,好幾個戰友犧牲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這個陵園裡……”

  陵園裡的12塊墓碑,5塊是無名烈士碑,7塊有名有姓。

  筆者把7名烈士的名字念給他聽,李老側著身子聽得很仔細。

  王玉成、趙寶川、馬道財、李青雲、張明義、張道金、何金賢……

  李老邊流眼淚邊搖頭。經歷了60多年的歲月洗禮,他的記憶已經很難鎖定到具體人。

  干了一輩子工程的李老對紀念碑施工過程格外感興趣。通過一張張照片,筆者為李老重現了澆筑紀念碑的過程。

  點擊鼠標左鍵,圖片在屏幕上一一閃過。點了5下之后,李老示意停下來。

  照片上是一個隻露著兩隻眼睛的兵,戴著白口罩,身上裹滿水泥砂漿。

  盯著看了好一會,李老哽咽了:“我們當時施工也是這樣。為了加快進度,打炮眼都是打干眼。風鑽一轉,石粉面子就全吹出來了。下工出來,個個都像戲裡的曹操,全是大白臉。”

  照片裡的人,是二連下士李能志。

  紀念碑的碑身橫截面呈長方形,需要有人在這狹小逼仄的空間裡拿著振搗棒,緊貼著臉盆一樣粗的輸漿管。

  輸漿管需要五六個人扛。澆筑作業時,水泥砂漿飛濺。太陽一晒,官兵們滿身的泥漿馬上干巴得像是縛了一層繭。

  今天的“大白臉”和昨天的“大白臉”,穿越60多年的時光,就這樣奇妙地疊合在一起。

  后 記

  你看似平淡無奇的現在,是他們永遠到不了的未來

  如今,工程兵的工作危險程度已經大大降低。對於年輕的官兵們來說,日復一日的堅守成了新的挑戰。

  哨長劉博還記得他剛到大山深處這個小哨所時的情形。“看什麼都來氣,干什麼都急眼。種了菜籽,結果一根苗也沒長出來。”新鮮感一過,剩下的便是莫名的煩躁。

  老哨長領著他去烈士墓時,一句話觸動了他:“你不要覺得現在的日子無聊、沒勁。”老哨長指著墓碑,頓了頓,“他們可連這樣的生活都沒享受到。”

  劉博想起他在抖音上刷過的一個視頻,“你看似平淡無奇的現在,是他們永遠到不了的未來”,背景音樂是悲壯的《英雄的黎明》。當時,他點了顆“紅心”。

  現在,劉博已經成長為一名成熟的哨長,哨所被評為“紅旗哨所”,菜地裡長的黃瓜、辣椒、西紅柿吃不完。

  下士熊治茂晉升中士,當了班長。在烈士陵園修好后一個月,他迎來了23歲生日。那天晚上,班裡特地為他訂了一個蛋糕。

  看到蛋糕上的“23”,熊治茂很自然地想起了長眠在陵園裡的趙寶川和張明義。他倆犧牲時也是23歲,如果活著,他們應該是爺爺輩的人了。

  聽老班長講,那個年代工程兵每人每頓隻有四個鴨蛋大小的黑面饅頭。

  趙寶川和張明義犧牲的時候,應該連蛋糕的滋味都沒嘗過。

  今年清明節前,他的爺爺病逝了。連裡批了假讓他趕緊回家,他卻放心不下班裡的一個新兵。

  “不開戰車不開炮”,新兵楊亞東曾經覺得這個兵“白當了”,情緒一直有點波動。

  走前,熊治茂反復叮囑楊亞東:“等我回來,領你去咱團的陵園轉轉。那是我們自己修的,咱工程兵牛著呢!”

  不用等熊治茂回來,楊亞東就能看到烈士陵園了。因為,楊亞東被選為新兵代表,要在清明節這天為工程兵先烈們敬獻花籃。

  修建烈士陵園,讓這群工程兵以特殊的方式進入先烈們的目光裡,也讓更多人有機會走近工程兵。

  陵園建成后,常有附近的老百姓騎著摩托車帶著自家孩子,來向烈士紀念碑敬個禮。

  不知什麼時候,陵園正東面1公裡外的果園裡又架起了新板房。

  和往年不同的是,板房前升起了一面五星紅旗。

  山裡風很大,吹得國旗呼呼作響。(謝軍 徐楊 謝嘯天)

(責編:李方園(實習生)、陳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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