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軍事

追尋一個紅軍連隊的“當代史”

2017年08月07日08:30 | 來源:解放軍報
小字號

2017年6月,第72集團軍某旅上士翦炫延和兒子一起觀看自己在網上連史館中的榮譽照片。劉先冬、鮑 猛、胡 泊攝

2016年11月,“工兵紅一連”老連長、開國將軍王耀南之子王太和老先生來到連隊,給官兵講述“長征第一橋”的光榮戰史。劉先冬、鮑 猛、胡 泊攝

編制調整后,第72集團軍某旅組織各連隊開展“人人進連史”活動,每名官兵在連史冊上簽字、按手印。劉先冬、鮑 猛、胡 泊攝

離開工兵紅一連4年,周巧春逢人就講自己的光榮史,“我在那個被寫進語文課本裡的連隊當過指導員”。

周巧春跟人“吹”自己的老連隊,講的幾乎都是建連初期戰爭年代的事。聊到連隊近況,他往往皺著眉頭想半天,“都是些正常工作訓練吧”。

在他印象裡,一連一直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個月自主教育時間用來“學憶傳統”。如今,這個習慣連隊還一直保持著,對七八十年前的“連隊輝煌”,隨便一名列兵都能做到張口就來。

但談到“近年來”,新兵卻大都“不清楚”,老兵也多像周巧春一樣“印象不深”。

這是隸屬陸軍第72集團軍某旅的一支紅軍連隊。建軍90周年之際,連隊官兵在回望歷史時發現一個現象:越遠的越清晰,越近的越模糊。

從連史簿到連史室,當代史“失重”顯而易見

工兵紅一連的連史簿,全書102頁。從1999年至今的歷史,不足4頁,中間還有些許斷代,簡略如大事記。

連長周剛翻看最多的,是最前面13頁,從建連到參加長征5年間的歷史。以他的經驗來看,不少參觀者是沖著小學課文《吃水不忘挖井人》來的,“必須把前后的歷史脈絡搞清楚,確保問不倒”。

為解決瑞金沙洲壩人民群眾吃水難問題,1933年,毛主席帶領工兵紅一連官兵和鄉親們挖了一口井。當地群眾在井邊立了一塊石碑:“吃水不忘挖井人,時刻想念毛主席。”

連史簿以大量篇幅詳細記載著工兵紅一連歷史上的三個“第一”:“紅軍第一井”“工兵第一連”“長征第一橋”。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榮譽再一次達到高峰”的“近年來”,在連史簿上的記錄不到70個字。

“沒能在連史簿裡留下些什麼”,成為譚照杰的最大遺憾。這個兵齡滿16年的待轉業士官是土生土長的一連兵,立過2次三等功,是連隊十幾年來唯一一名二等功臣。一次首長來隊視察,譚照杰負責裝備解說。末了,首長當著眾人表揚:“這是我見過最好的班長之一,一口清問不倒。”

譚照杰的遺憾,也是連隊不少官兵的遺憾。

事實上,這個連的當代史不僅在連史簿裡少得可憐,在連史室的“失重”同樣顯而易見。指導員汪濤把自己數十次解說連史的經歷進行了一番量化描述:一場參觀用時約30分鐘,留給當代史的,不足3分鐘。

“比起連史簿和連史室,當代史最大的‘失重’是在官兵頭腦裡。”汪濤說,近期他們組織了一場問卷調查,對“連史上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全連67名官兵,寫連史當代事件的僅有9人﹔列舉“近年來連隊參加的大項任務”,答出6個以上的隻有11人。

不約而同,他們都在“尋找”工兵紅一連

“他們是‘紅井’挖井人,他們與南京淵源深厚……他們哪兒去了?”

2013年9月9日,《金陵晚報》以半個版面刊發通訊《尋找工兵紅一連》。

這樣的尋找,不僅發生在地方媒體上,也成為兩位白發蒼蒼的老兵的情結。

顧金根和諸明華是1959年走進工兵紅一連的。2015年,兩位80多歲的老戰友別后相聚,約定共同尋找老連隊。風塵仆仆趕到當年的營房舊址,他們才得知連隊已移防外地30多年。他們又輾轉到連隊駐地軍分區開具介紹信,“不找到連隊決不罷休”。

“尋找工兵紅一連”是多維度的,一些從工兵紅一連出去的首長也經常來信詢問連隊的近況。

當外界尋找工兵紅一連時,連隊官兵也在忙著“找自己”。

譚照杰跟幾名老士官掰著手指頭盤點,發現近些年連隊干的大事還真不少:2013年亞青會安保,2014年青奧會安保,“12·13首次國家公祭”安保,2015年“6+1國領導人會晤”安保,2015年世界互聯網大會安保,2016年G20峰會安保……在這些舉世聞名的盛會中,一連作為專業排爆力量,“搜排的是最核心區域”。

老兵們忘不了,2004年上級一紙命令,連隊“鳥槍換炮”,成為“駕馭我軍最新破障裝備的新型工兵”。全連“一台儀器一台儀器摸索,一個課目一個課目攻關”,次年便形成實戰能力。從那以后,連隊一直都是集團軍乃至全軍的破障訓練樣板。

21世紀以來,工兵紅一連年年被上級表彰為軍事訓練一級連、基層建設標兵單位,先后1次被授予榮譽稱號,2次榮立集體一等功,7次榮立集體二等功。縱觀整個連史,連隊2次授稱,獲集體一等功7次、集體二等功13次。

一番追尋,官兵們發現,在不到1/5的連史時間維度裡,他們創造了1/3多的榮譽。

“尋找工兵紅一連”的《金陵晚報》發文感嘆:“‘白龍馬精神’今猶在”。

找到連隊的顧金根和諸明華,在聽完近況介紹后激動地說:“希望官兵多跟他們分享光榮。”

2014年,一位軍區首長親筆回信:“欣聞你們在過去的幾年裡,取得新的成績和進步。望永不自滿、永不懈怠、永不停步,在實現黨的強軍目標偉大征程中,再立新功!”

要麼覺得“跟光榮的歷史沒法比”,要麼“不好意思自己寫自己”

當代史這麼精彩,為何失重?

連長周剛認為,首要的因素就是大家認為今天的事與戰爭年代比,“不夠出彩”。

當主官以后,周剛在連史室新增了3個展櫃。一個是王耀南之子王太和來隊時捐贈的文物,一個是抗美援朝戰爭時的連長蔡敬元捐贈的一條打仗繳獲的美軍毛毯。還有一個展櫃,存放的是去年1月份連隊在團開訓動員上演示的破障專業課目成果——經過脫密處理的1張光盤和1本匯編資料。

這個演示課目的資料入不入櫃,連隊內部起初是有爭議的。有人認為一套課目資料跟光榮的歷史沒法比。后來因為上級要來視察,連隊覺得“不能沒有近幾年的東西”,這才入了展櫃。

指導員汪濤記憶深刻的2012年演習,在連史薄和連史室裡找不到任何痕跡。那場演習,連隊輾轉13個省市,出了不少成績,“去年底退伍的一批下士提起當年仍回味無窮”。但也因為有人覺得“跟連史上先輩們干的事比不了”,僅僅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老兵一退伍,記憶就被帶走了。

當代的精彩被遺忘,除了有意的忽視,還有無意的疏漏。汪濤說,很多大項活動面前隻想著繃緊弦去完成任務,一完成,勁就鬆了,“沒想過應該記錄進連史”。

當代精彩不進連史,還因“不好意思”。

在連史簿裡找不到自己,譚照杰雖然遺憾,但也坦言,“連史應該后人寫,怎麼好意思自己寫自己”。

連長周剛有不同觀點,“不能總指望后人,萬一后人不重視,連史就可能斷代”。他想了一套方案:由組織層面推動,每年連隊上報需要添加進連史的資料,機關把關,領導審核,最后正式寫進連史。

當年的事要講,今天的事也要講

幾天前,提干離隊3年的李天麒回連探望,看到自己當列兵時的事跡“印成了鉛字”,直呼“沒想到”。

今年初,連隊出版了《工兵紅一連新聞故事集》。這本32開的軟皮書,收錄了自2000年以來連隊官兵自己寫的故事。李天麒的事跡,在故事集裡叫做《“明星列兵”挑大梁》。入伍半年,他就被團裡評為訓練尖子,以列兵身份代理班長,參加集團軍工兵專業比武拿了集團裝藥單項第一。

李天麒更沒想到的是,自己的事跡能在義務兵中“發酵”。看到故事集的第二天,上等兵劉小明在連隊義務兵中拉了一個微信群“我要進故事集”。群裡,不少同年兵較上了勁。

故事集引發的連鎖反應,超出了周剛和汪濤的預期,他們沒想到“當代史對連隊意義這麼大”。

沒想到,老兵從中找到“那麼大的自豪”——

“地質非常硬,一鎬下去冒火花,一星期下來圓鍬磨成平頭鍬,2個月人均挖斷3根鍬2柄鎬……”連史室裡,翻看故事集中當年連隊施工的一篇報道,1998年退伍的郭懷軍滿眼含淚,一遍遍沖著同來的老婆孩子說:“我是工兵紅一連的兵。”

沒想到,官兵從中找到“那麼大的動力”——

郭懷軍那次來隊之后,周剛對戰士們的一句話印象深刻,“老兵當年用一鍬一鎬書寫歷史,我們現在每一掃把也是在書寫歷史”。

一番追尋,幾多“沒想到”。周剛和汪濤達成共識:“當年的事要講,今天的事也要講”。

他們准備趁移防搬遷的機會,擴容連史室,增添更多“當代元素”。如今,他們的想法得到旅領導認可,目前正在機關指導下加班加點擬制連史增補和連史室規劃方案。

周剛憋著一股勁,“要讓譚照杰們不再遺憾,讓更多官兵受激勵成為譚照杰們”。(王 飛)

(責編:韓笑(實習生)、閆嘉琪)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