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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守珍寶島的官兵為什麼在每天9點17分升國旗

2017年07月25日08:27 |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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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巡邏。

老兵回島。

體能訓練。

哨所大門。本組圖片由北部戰區邊防某旅提供

今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0周年。“軍隊是要打仗的。”習主席指出,“軍人的主要擔當就是要能打仗、打勝仗。”回顧人民解放軍90年的輝煌歷程,就是一部光輝燦爛、可歌可泣的革命史和奮斗史,更是一部南征北戰、敢打必勝的戰爭史和勝利史。經過幾代人不懈努力,解放軍已經發展成為諸軍兵種合成、具有一定現代化水平並加速向信息化邁進的強大軍隊。現階段,我國發生大規模外敵入侵的戰爭可能性不大,但因外部因素引發武裝沖突甚至局部戰爭的可能性始終存在。忘戰必危,打仗和准備打仗是軍人的天職。“八一”前夕,我們派出多路記者,奔赴平型關、法卡山、珍寶島等昔日戰爭發生地,尋訪戰場遺跡,探訪駐守在那裡的部隊,講述官兵們“當兵打仗、練兵打仗、帶兵打仗”的強軍故事。今天,刊發第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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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寶島的夏天,乍看上去和地廣人稀的關東平原別無二致。風從烏蘇裡江吹來,水塘邊的水稗草輕輕搖擺。一隻大野鴨無聲地飛過草甸,拍拍翅膀消失在樹林裡。

但這樣的風景必須在島上兩米寬的水泥路上觀賞,很少會有人離開大路活動——沒人願意拿生命開玩笑。

1969年3月的中蘇珍寶島戰役,在這個0.74平方公裡的江心小島上留下2000多枚防步兵地雷和反坦克地雷。40余年過去,江水日夜沖刷,已經沒人說得清那些地雷究竟在什麼位置。

在珍寶島上,除了營房周邊的小塊生活區、訓練區,以及沿島鋪設一圈的水泥路,其他地方大都插著“雷區危險”的警示牌。每天下午,北部戰區邊防某旅珍寶島哨所的哨長胡春震,都會帶領戰士們在環島水泥路上進行體能訓練,沿著環島路跑2圈,剛好5公裡。

除此之外,戍守珍寶島的官兵另一項雷打不動的日程是每天早上9點17分准時升國旗,那是1969年3月2日珍寶島自衛反擊戰第一槍打響的時刻。

老兵

如果可以俯瞰珍寶島,就會發現這個位於烏蘇裡江江心的小島形狀宛如古代的元寶,這就是它得名的原因。每年3月2日,“珍寶島十大戰斗英雄”之一的孫玉國都會來島上看看。

守島的戰士們覺得這位老英雄很隨和,但他的話讓官兵很受觸動:“我老了,但隻要還能走得動,我就會來看大家。”

這些年,每年都會有不少當年的參戰老兵或者烈士遺屬回訪老部隊。珍寶島連的前身是公司邊防站,曾直接參加過珍寶島戰役。今年6月,胡春震就接待了兩撥回島的老兵。

這些老戰士發現,島上如今已經建起了第五代營房,那是一棟三層白色小樓,但旁邊的第一代營房還保留著,這個由石頭砌成的小平房隻有兩米多高,推開門,一股涼颼颼的潮氣和霉味兒扑面而來,門框兩邊刻著一副對聯:“身居珍寶島,胸懷五大洲”,牆壁上還留有“永保邊疆”的標語。

但也有很多東西一直沒有變,島上的3條主干道還是叫“北京路”“上海路”“南京路”。胡春震記得,帶著老戰士們參觀時,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兵大著嗓門兒回憶說:“沿著‘北京路’走就能走到‘飯店’,不過‘飯店’裡既沒有桌子也沒有椅子,所有人都蹲在地上吃飯。”他老伴兒悄悄地解釋說:“我家老頭當年打仗,開炮把耳朵震得不好使了。”

當年的工事也仍然在,深約1米的戰壕后來被涂成迷彩色,現在用來進行戰術訓練。緊挨著“雷區勿入”的警示牌,有一條兩三米深的坦克壕,那是當年為了阻攔敵人的坦克挖的。有一部分工事正好在對岸的觀察哨和炮火覆蓋范圍內,在珍寶島自衛反擊作戰紀念館的烈士紀念廳中記載著,有數位烈士就因為構筑工事而犧牲。

側面也形似元寶的珍寶島自衛反擊作戰紀念館距離小島數十公裡,裡面收藏著當年作戰用過的槍彈和匕首、圓盤狀的反坦克地雷、指揮所用的電台,還有參戰士兵寫下的血書等。

珍寶島連的前任指導員劉博,曾參與紀念館展品的整理,他記得當時收集這些藏品花了一年多時間,團裡幾位領導先后走訪了全國90多個市縣。

據說,有一位老百姓家裡珍藏著戰斗英雄孫玉國當年用過的手表,指針都沒了,還當寶貝收著。但一聽說是孫玉國的老部隊要建紀念館用,就慷慨地捐了出來。

還有一把參戰士兵用過的匕首,當工作人員尋訪到時,它正被主人家用來刮土豆皮。說明來意后,這家人當即表示願意無償捐贈,但工作人員還是執意買了一個新削皮器來跟人家換。

經過3年半籌備,珍寶島自衛反擊作戰紀念館在珍寶島戰役45周年紀念日當天開館。那一天,很多參戰老兵都回來了。當時任珍寶島哨所所在團政委的杜迎春聽老人們回憶起當年的戰事:戰友犧牲了,他們就把烈士的遺體從戰場上拖回營區,挂在房上免得被老鼠或狼吃掉,然后返回戰場接著打……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這幾個字是他們用血寫出來的。”老兵們的講述加深了杜迎春對“珍寶島精神”的理解,這8個字如今刻在小島大門兩側的白色院牆上。

從那些回訪連隊的老兵身上,珍寶島連連長李柯一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們的殷切期望。

因此,團裡的比武,這支連隊年年都是第一。“大家什麼都想爭第一。”他說,“包括歌詠比賽。”

2015年,連隊作為“踐行強軍目標先進單位”,被原沈陽軍區授予集體一等功。

先輩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也在守衛珍寶島的90后官兵身上延續著。每年冬天,當珍寶島上積雪越來越厚,守島戰士張雨和戰友們就會迎來一年中最嚴苛的演習考驗。

這時候,上級會派藍軍來“攻島”。張雨和戰友們潛伏在小島周圍,警惕地觀察“敵情”。

7年前第一次參加這種冬季演習時,張雨特別緊張。他穿著白色偽裝衣,趴在零下30多攝氏度的雪地裡,江面上吹來的風刺得眼睛直流淚,一眨眼,上下眼睫毛就會短暫地凍到一塊兒。他一趴就是兩個小時,幾乎都要凍僵了。

這像極了48年前——1969年3月15日凌晨,參戰指戰員在雪地裡潛伏了約9個多小時,身體不能有大的動作。據記錄,那天珍寶島地區的氣溫為零下30多攝氏度。

如果這場戰斗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樣?

“聽首長的!他的指揮是啥樣,我們就做啥樣!” 25歲的張雨脫口而出,沒有任何猶豫。

水災

在這些回訪的老兵中,胡春震還見到了珍寶島哨所第一任哨長閆雲龍,這位前輩曾在珍寶島戰役中立下二等功。

和閆雲龍一起回來的有二三十位老兵,當年20歲出頭的小伙子如今已是六七十歲的老人。

看著精美的新式營房,老兵們說,他們當年住的是帳篷和地窨子——在地下挖個深坑,支上結實的木棍,罩上“房頂”,就成了頗具東北特色的“地窨子”。但一到下雨天,雨水漫進地窨子,戰士們還得爬到樹上住。

當年的“金水橋”也還在,不過它既不是漢白玉質地,也沒那麼氣派。但這座小木橋和幾十年前相比,已經“雄偉”多了,有了鋼制的欄杆、骨架,還上了油漆。當年戰士們為它取這個名字,就是為了表示大家“心懷北京”,也有幾分東北人的幽默感。

在“金水橋”旁邊,一棵老榆樹顯得平淡無奇,但仔細看,會發現上面還有淺淺的彈痕——1969年3月,戰斗英雄楊林就犧牲在這棵樹下。榆樹也曾“負傷”——有幾枚彈片擦著樹干飛過。

珍寶島連連長李柯一不止一次讀過那個悲壯的故事:珍寶島戰斗中,楊林右手手掌被打穿,左手3個手指被打斷,但依然繼續射擊。在他又擊中一輛敵人的裝甲車后,一枚炮彈落在他身邊爆炸。

此后,這棵樹就被稱為“英雄樹”。如今,在“英雄樹”下,“楊林”還保持著當年戰斗的姿勢:他昂首直立,手捧一枚炮彈正准備投入“七五無后坐力炮”。

這座雕像連同不遠處的“珍寶島戰役浮雕”,官兵們每天早上都會擦拭一遍。“這是對前輩的尊重。”哨長胡春震說。

每年的3月2日早上,珍寶島連全連官兵會在“英雄樹”下集合,為在珍寶島戰斗中犧牲的烈士獻花、敬酒、默哀,然后大聲宣讀軍人誓詞:“ 嚴守紀律,英勇頑強,不怕犧牲,苦練殺敵本領……”

在老兵眼中“條件好多了”的第五代營房,是一座2002年建成的白色三層小樓。每年9月是烏蘇裡江的汛期,一樓常會被江水淹沒。2016年9月,水位創下新高,營房一樓的窗戶被江水沒過了半米。

那段時間,從二樓一推開門,看到的就是一片汪洋。湍急的江流還沖垮了設在對岸的變壓器和電線杆,這座2000年才通國電的小島,重新過了20多天靠發電機發電的日子。

但即便被洪水淹沒的那些日子,島上依然每天早上9點17分升國旗。

張雨記得,島上營區裡的水位不斷上漲,沒過膝蓋、沒過腰、沒過前胸,后來他要在齊脖子深的江水裡,一步一步挪到距離營房門口二三十米外的旗杆台,或者讓高個的戰友背自己到旗杆下,但升國旗還是風雨無阻。

“國旗代表咱們國家,飯可以不吃,旗不能不升。”這個年輕的士兵斬釘截鐵地說。

巡邏

珍寶島上碉堡式樣的第二代營房邊有一棵丑李子樹,樹干在離地面不遠處分出10個枝干,在守島官兵看來,它們代表著珍寶島“十大戰斗英雄”——珍寶島之戰結束后,中央軍委授予10人“戰斗英雄”榮譽稱號。今年6月,戰斗英雄冷鵬飛入選“八一勛章”候選人,這讓大家感到很興奮。

“守在這裡有一種民族自豪感,島上的一草一木都激勵著我們向前沖!”哨所的列兵吳昊說。

在不到1平方公裡的珍寶島上,雷區之外余下的安全場地很有限,官兵們每周都要回連隊營區參加訓練。哨所一星期還要考核一次當周訓練課目和基礎體能,除了定期巡邏,戰士們還要借助沿島設置的攝像頭,24小時觀察周邊情況。

一到冬天,珍寶島的氣溫會降到零下30多攝氏度,江裡的冰層足有一米厚,這是東北地區俗稱“貓冬”的時候,但守島的官兵卻比平時更緊張了:漁民下冬網捕魚的時候到了,要注意有沒有人越界捕撈。珍寶島和江面、附近的陸地都連成一體,要警惕附近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

冬季雖然滴水成冰,但官兵們也有了天然的訓練場:大雪過后,可以在雪地裡練習埋雷、排雷。

冰面還能訓練低姿匍匐,人趴在冰面上,積雪被體溫融化,浸濕了棉褲,衣服被凍成硬梆梆的冰疙瘩。有時候,他們還用煤渣在江面上畫個圈,練習投手榴彈……即便在零下30多攝氏度的氣溫裡,戰士們也常常練得熱氣騰騰,渾身冒汗。

官兵們常說,“祖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心頭肉,祖國的每條江河都在我的心上流。”這其實是戰斗英雄孫玉國說過的話。

如今已是北部戰區邊防某旅政委的杜迎春經常接待回訪珍寶島的參戰老兵,他對那段歷史也非常熟悉,“國家、軍隊強大了,別人才不敢來打我們。”他說,“和平不是誰賜給我們的,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

在邊防部隊任職多年,杜迎春深知守島官兵的甘苦,冬天的大雪一場接一場,積雪常常深及腰部。即便如此,守島戰士依然要按計劃巡邏。島上的軍犬很警覺,稍有動靜就會吠叫不止,回音從江面傳來,邊境線上更顯得寂靜空曠。

從2014年開始,杜迎春張羅著每年“八一”在島上為官兵舉行集體婚禮。其中一次,8對新婚的基層官兵和妻子站在珍寶島大門口拍了張合影,紅色的橫幅上寫著妻子們的心聲:你愛邊關,我愛你。

盡管這裡人煙稀少、訓練辛苦,可守過島的官兵都對連隊心懷感激。李柯一說,這裡迎檢任務多、考核壓力也大——至少團裡每年的比武,連隊年年拿第一。而與之相對應的是,立功受獎、提干的機會也多。

去年,在島上駐守了八九年的老班長楊金寶原想轉四級軍士長,但因學歷受限,不得不選擇離開。在退伍前兩三天,時任指導員劉博半夜查哨時總能看到楊金寶。他夜裡兩三點就起床,在島上一直走到5點多起床號響——他想趁離開前再一次走遍營區的每一個角落。

劉博已經送走過10多批老兵,自以為“基本能控制感情了”。但2016年12月,他還是流淚了——離開營區前,7名退伍老兵在連隊樓前跪了一排,一起親吻腳下的台階。

那些回訪珍寶島的參戰老兵也是這樣。看完島上當年的戰場遺跡,這些老英雄戀戀不舍地在珍寶島大門口合了一次影,一位老兵對胡春震說:“這應該是我這輩子最后一次來珍寶島了。”

登上停在碼頭邊的小艇,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兵站在甲板上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口令:“向我們的連隊,敬禮——!”老兵們顫顫巍巍地一起舉起胳膊,隨著小艇的開動搖晃不止。

守衛珍寶島的90后官兵們,深深地明白這個軍禮的含義。

(責編:崔東、閆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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