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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白石山 一群戍邊人

走進新疆博爾塔拉軍分區玉科克邊防連

2022年08月15日09:47 | 來源:解放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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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科克邊防連官兵在巡邏中。圖片由作者提供

玉科克邊防連連長路鑫(左)在勘界途中與戰友自拍記錄。圖片由作者提供

打開衛星地圖,目光投向中國大地的西北一角。

一片荒蕪的土黃色調之中,阿拉套山蔥郁的綠色折疊出層層褶皺。在這條坐落於新疆北部的山脈中間,隱藏著一個小小的點——

這裡,便是新疆博爾塔拉軍分區玉科克邊防連。

玉科克,在蒙語中意為“白色的石頭”。一年中有二分之一的時間,連隊周圍的群山都被皚皚白雪覆蓋。玉科克邊防連猶如一座孤島,圈出了一段遠離喧囂、堅守孤寂的歲月。

一座白石山,一群戍邊人。

一茬茬官兵來到這裡,駐守在這裡,將青春的足印鐫刻在這裡。

大山裡的歲月不寂寞,大山裡的兵有情懷。

玉科克邊防連四周,漫山的樟子鬆筆直蒼翠,頂著凜冽的風雪,矗立在祖國西北的邊防線上。連隊官兵的身影,仿佛群山之間挺拔屹立的鬆樹:為了守衛腳下的土地,他們用自己的身軀,為祖國和人民抵擋風雪。

大山裡的水

“01,01,發洪水了!”

深夜,寒風刺骨,暴雨來襲。連長路鑫的對講機中,傳來監控值班員裴豫超焦急的報告。

正准備休息的路鑫趕忙向官兵發出緊急信號。他大步跨出房門,邊穿衣服邊組織官兵拿器材。

“大家跟我來!”領完物資,路鑫帶頭向外奔去。

營房西側,那座儲存著山澗流水的水窖,存放著連隊官兵的生活用水。如果水窖被堵塞,全連吃水就成了問題。

爬過一個大坡,來不及喘息,路鑫率先跳入湍急的河水。他邁著大步沖向水窖,突然,腳底一滑,摔倒在冰涼刺骨的水中。

路鑫的左手被尖石劃破,鮮血直流。他顧不上看一眼,爬起來甩了甩左手,接著向前跑去。

凌晨4時37分,水窖終於搶修完畢。路鑫回到宿舍,脫下了濕透的外套,把凍僵的雙手放在暖氣片上,跺著雙腳取暖。

“我在這大山中待了11年。”大山裡的日子寂寥又單調,路鑫經常感慨時間飛快。那些或平淡或驚險的巡邏路,佔據了路鑫這段戍邊歲月最重要的部分。

路鑫還記得,自己初來邊防時經歷過的艱險。

第一次乘馬執勤,“馬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追”﹔一次勘界途中,他險些掉入百米懸崖,幸虧抓住了一棵駱駝刺。“當時感覺自己就要‘犧牲’了,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路鑫說。

連隊裡,日常運轉事無巨細。時間越長,路鑫愈發感到人的重要:“連隊雖小,功能齊全,沒有一個人是多余的。”寂靜遼闊的群山,惡劣艱苦的環境,讓連隊官兵“被迫”掌握了許多必要的生活技能。

漫長冬日,天寒地凍,山澗裡的河水邊流邊結冰。司爐工譚健每天都要拿著十字鎬去給水流砸出一條通道。

因為飲用的泉水水質偏硬,為了保障水電無法規律睡眠,年僅23歲的譚健早早謝了頂。來連隊干活的工人,常常會親切地叫他一聲“禿電工”。

譚健總是微微一笑,不把這些放在心上。他一次次拒絕了連隊調換崗位的建議,隻悶頭干著自己的工作。

一天夜裡,室內訓練場暖氣管突然爆裂。此時,室外是零下30攝氏度的嚴寒。哨兵趕忙去叫正在熟睡的譚健。

聽到喊聲,譚健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起,穿上鞋就向訓練場奔去。

扳手、螺絲刀敲在鐵管上,乒乒乓乓地奏起樂來。管道水肆意噴洒,濺濕了譚健全身。一番埋頭修理,暖氣得以恢復。

從室內訓練場返回連隊,短短幾十米,譚健身上溫熱的暖氣水就變得透心涼。回到宿舍,他把濕漉漉的衣褲搭在暖氣片上,重新躺進被窩。

上等兵謝增坪來到連隊快兩年,是譚健的“大徒弟”。距離服役期滿還有兩個月,謝增坪就提交了留隊申請。

兩年前的一次山洪,要不是戰友拉住謝增坪,他差點被洪水沖走。兩年后,他希望成為連隊的水電工。

“與玉科克的水‘斗’,其樂無窮。”謝增坪笑著說。

大山裡的牛

還沒下連時,列兵黃洋就聽說,玉科克邊防連有頭“神牛”。

私底下見到新兵班長,黃洋說得最多的就是:“班長,帶我去玉科克吧,我想聽那頭牛的故事。”

故事,要從一座哨所講起。

從連隊營區向大山裡深入,有一座邊防哨所——玉科克瞭望哨。它聳立在高高的山頂,四周溝壑縱橫、森林茂密。從連隊到哨所,直線距離不到3公裡,卻需要走過11公裡的山路。

說是山路,其實根本沒有路。茂林荒野裡山挨著山、樹挨著樹,連羊腸小道都沒有。要想去哨所,隻能沿著相對平緩的山坡,一步步往上爬。

20世紀70年代,瞭望哨的物資全靠人力搬運,來回一趟就要一天。后來,一頭名叫“阿黑”的牛來到連隊,擔負起往瞭望哨運送物資的任務。這一運,就是風雨無阻的17年。

1993年,“阿黑”無疾而終,永遠離開了連隊官兵。這位任勞任怨的伙伴一生共跋涉3萬裡,運送物資約200噸,將忠誠的生命永遠留在邊防一線。

今天,哨所前已經修好了車輛可以通行的巡邏路。但重走“阿黑”路,仍然是連隊每一名新兵下連時的必修課。

列兵黃洋是第一個“倒下”的。

負重30公斤,在坡陡近70度、亂石縱橫的石崖子,黃洋喘著粗氣往地上一坐,身子斜癱在背囊上。他嘴裡反復嘟囔:“下輩子,我再也不當兵了。”

旁邊的班長李曉鵬想去幫他一把,走到跟前又停下了。

李曉鵬深知,黃洋從小家境優渥、嬌生慣養,遇到困難愛“撂挑子”,但他嘴上硬,心裡也不服輸。李曉鵬拍了拍黃洋,淡淡地說了句:“站起來,跟我走!”

黃洋心中不痛快,但還是蹲下身背起背囊,繼續往前走。他心裡也有些打鼓:“班長絕不會不管我,可我一個人落在后面,萬一碰上野豬、狼群,還真對付不了。”

海拔越來越高,溫度越來越低,新兵們腿上如灌了鉛一般步履蹣跚。突然,列兵衣力爾江好像看到了目的地,大聲喊著“兄弟們,加油”,說著便一口氣向前沖去。

夕陽的最后一抹余暉落在山腳,遙遠的山峰映出一片紅,邊陲小城漸次亮起霓虹,腳下的花草隨著清風自由擺動。

眼前的風景如此醉人。踉踉蹌蹌間,黃洋最后一個追上來,來不及調整,就拉著李曉鵬問個不停:

“那個亮點是不是連隊?”

“那片是不是八一水庫?”

“那就是祖國的邊防線吧?”

李曉鵬逐一回答了這個興奮的新兵。

“玉科克,我愛你!”黃洋站在山頂,沖著前方大吼一聲,滿臉笑容。

暮色漸臨,山間鼓起了寒風。新兵們坐在背囊上,自覺排成一排,安靜地眺望遼闊的遠方。此時此刻,不知他們是想起了遠方的父母,還是心愛的姑娘?

時光仿佛在這裡交匯。“阿黑”第一回運物資上山時,戰士們高興地把它圍了一圈,有人卸物資,有人給它喂水喂草。

“阿黑”忠於職守,將奮斗的歲月獻給邊防。牛如此,我們可愛的戰士亦如此。

大山裡的哨

沒來玉科克之前,列兵吳銘偉從未見過雪。

周末休息,吳銘偉去室外晾衣服。硬邦邦的迷彩服整齊地挂在晾衣架上,一陣風吹過,一件迷彩服從衣架落下,直直地豎立在地面。吳銘偉好奇地摸了摸,蹲在地上笑了起來。

“媽媽你看,我們這裡的褲子能自己‘站’起來!”他把這個畫面拍成視頻,分享給了遠在廣東老家的母親。

西北深山,每一個寒冬都是難熬的。站哨執勤,更是難中之難。

下午1點多,太陽才舍得把冬日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營區。大地還沒暖起來,寒冷的夜晚又將來臨。

崗亭上朔風凜冽,哨兵們厚重的棉衣,抵擋不住來自西伯利亞的寒冷空氣。“大山裡的冬夜,比想象中要冷得多。”望著漫天繁星,中士萬偉忍不住感慨。

5年前的一個雪夜,萬偉奉命執行潛伏任務。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洒落,他和戰友就像一群隨時准備扑殺獵物的雪豹,隱藏在銀白覆蓋的山林之間。萬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邊,戰友們沒人敢大聲呼一口氣。

這次任務持續了3個小時。結束時,萬偉的身體早已凍僵。他想要站起來,雙腿卻不受控制,隻能像隻青蛙一樣,原地劃了幾圈手腳,慢慢地起身。戰友們看著彼此滿臉的冰碴,互相拍下身上的積雪,緊緊擁抱在一起。

入伍以前,萬偉打過許多份工。但持槍站崗、守衛邊防,一直是他心中“最帥的事”。

當看到電視上邊防官兵挺拔屹立於昆侖之巔,萬偉的目光牢牢注視著祖國疆界,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悸動:“當時就想,我要參軍,我要去邊防。”

誰也沒想到,萬偉這一堅持,就是整整7年。

如今,萬偉褪去當年的激情,變得穩重了許多。

“邊防無小事,守衛祖國邊防,容不得半點馬虎。”入伍之后,萬偉再沒有在冬天回到過家鄉重慶。不是不想家,而是因為在許許多多連隊官兵心裡:萬家燈火璀璨,勝過一家團圓。

一個平常的冬夜,星星落滿天穹,中士常超普不敢睡熟。他要值的第二班哨,正值夜晚最困倦的時刻。

宿舍門被推開,常超普立即坐了起來。站上一班哨的戰友看了他一眼,關門離去。常超普利落地穿上軍裝,整理好裝具,對著軍容鏡拽了拽衣角,向著哨位大步走去。

站了一陣子,常超普忍不住原地踏了踏步,緩解身上的疼痛。靜脈曲張、腰肌勞損,是邊防官兵常患的疾病,常超普也不例外。“久站就疼,去了幾次醫院,看了好,好了犯。”他說。

“我是連隊的一員,站崗執勤,天經地義。如果連哨都站不了,我當兵就失去了意義。”常超普心裡明白,哨位就在那兒,他少站一次,戰友們就要多站一回。“我不想讓別人替自己承擔責任。”

那天,常超普發高燒。在他起來准備上哨時,同班的3名戰友早已起床,拽著站哨時要穿的羊皮大衣“搶”了起來。

當戰友真正有困難,沒有人會躲在后面。

在玉科克邊防連,上級機關盡最大努力讓更多官兵從繁雜事務中解放出來,擔負執勤任務。暖氣全部換成電鍋爐,司爐工不再需要一夜四五次起床加煤﹔溫室大棚自動化,養殖員不再為挑水煩惱﹔二線監控實現全覆蓋,邊情動態一覽無余……

准備打仗,不只是一句簡單的口號。新的時代要求每一名邊防戰士走上哨位時,都能保持沖鋒的姿態。

大山裡的人

邊關,邊關。邊就是遠,關就是險。

選擇了邊關,就是選擇堅守。從玉科克邊防連走出的每一名官兵,因為在青春上刻下邊防的印記,人生也擁有了別樣的精彩。

退伍老兵薛雷兵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給連隊打個電話。“真懷念在玉科克的日子。當兵,我一輩子不后悔。”他常常這樣說。

誰能想到,這位老兵差點沒能走出玉科克。

連隊有一段防區,壁立千仞、高聳入雲,是一處連動物都難尋蹤跡的無人區。

人均負重35公斤,攀登9處70度的懸崖,跨過30余道山梁,蹚過5條急流……這些數字,是當年無人區首次勘界的紀錄。薛雷兵,正是勘界分隊的隊員之一。

薛雷兵是軍犬引導員,要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由於地形復雜,再加上天氣忽變,勘界分隊在荒野裡迷了路。戰友們面面相覷:如果時間耽擱,補給就成問題﹔可萬一走錯路,后果不堪設想。

一籌莫展之際,薛雷兵站了出來。“我帶軍犬打頭陣,大家放心,絕對沒問題。”他說。

其實,薛雷兵心裡也沒底,但這件事本就是他的職責,他必須上。前方,盡是利石滿布的石灘,薛雷兵顧不得腿上的陣陣疼痛,拿著地圖一邊對照,一邊帶隊向前。

經過兩小時跋涉,隊員們終於走出困境,到達界標。軍犬凱迪由於長時間行走,四隻爪子全被磨破,鮮血一滴滴地流。薛雷兵癱坐在地上,望著開膠的陸戰靴,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距薛雷兵離開連隊,已過去5年。如今,連隊原先的巡邏路已經修好通車,官兵勘界再不需要花上幾天幾夜。

退伍后,薛雷兵常常夢回玉科克——

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下午,戰友們圍著他坐成一圈,彈著吉他唱著歌。薛雷兵在自己最愛的軍營裡許下了一個生日願望。清風徐來,歌聲飄進每個人的心房……

誰不知曉邊關苦。2021年,連隊老兵面臨復退,三分之二的人選擇留隊。戍守邊防,許多人把根留在了這裡。大家都說:“玉科克是自己的另一個家,誰會輕易離開自己的家?”

今年植樹節,連隊向官兵征求意見:種什麼樹?大家一致給出答案:種柳樹。

柳,就是“留”。即使人離開,也會有親手種下的樹木矗立在這裡,替自己守衛邊防。官兵們精心為自己的樹苗挑選位置,挖好樹坑,仔細澆水,並用油漆寫上自己的名字。

“樹長,我也長。等樹長大了,我就退伍了。”無論多忙,列兵楊文博每天都要去給自己的柳樹澆水。他說,看到了樹,就好像看到正在成長的自己。

來到玉科克,楊文博見到了溫暖繁華的家鄉所沒有的景象:雪山、冰湖、曠野……來這裡之前,家人隻想讓他來體驗兩年生活就走﹔來這裡之后,他對著大山高聲地吶喊:“我想留在這裡!”

這就是玉科克的兵。這就是漫漫邊防線上最普通、最可愛的邊防軍人。(劉炳坤 樊江 王國鑫)

(責編:陳羽、任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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